希腊的特级初榨橄榄油研究遭遇瓶颈
希腊正面临人才流失的困境，这迫使最优秀的人才不得不前往国外谋生。但情况还在恶化。
一年多来，我一直在报道希腊实施欧盟432/2012号标签法规所引发的争议。试图理清这一由错误信息和科学混淆交织而成的“戈迪亚斯结”，实属一项艰巨的任务。
我的调查仍在继续，且已超越了此前报道的事件范畴。我直面了欧盟科学界内部存在的利益冲突、政治干预、职业嫉妒，以及可能存在的科学不端行为和欺诈。
当我踏上这段旅程时，我曾以为科学家是真理与创新的追求者。至少，那是我此前所经历的。然而在当今的希腊，一些凭借家族关系或政治背景拥有广泛人脉的学者，即便其研究成果质量低劣甚至纯属造假，仍能获得优待。在希腊，巨额资金正流向少数拥有广泛人脉的学者手中。 最近有报道称，数百万欧元的欧盟研究拨款被欺诈性获取。涉事研究人员的姓名尚未公布。
2014年6月18日，三位著名科学家——迪米特里奥斯·博斯库（Dimitrios Boskou）、玛丽亚·齐米杜（Maria Tsimidou）和阿莱克西奥斯-莱安德罗斯·斯卡尔措尼斯（Alexios-Leandros Skaltsounis）——致信希腊议会前主席，由此揭露了学术界内部的个人恩怨。 他们反对去年几位议员就欧盟健康声明标签法规432/2012向农业部长阿塔纳西奥斯·察夫塔里斯提出的问题。
以下是信件节选：
“令我们惊讶的是，我们发现一家国际网站（oliveoiltimes.com）报道称，一群希腊民选官员在议会中提交了一项质询，该质询涉及通过核磁共振（NMR）分析检测初榨橄榄油中两种特定物质（橄榄油素和橄榄油苷），并要求主管当局——即希腊国家食品安全局（EFET） （希腊国家食品安全局）及农业发展与食品部）——认可一种科学分析方法（核磁共振），以证明某些希腊产橄榄油的优越性。我们认为此类行为极具误导性，在科学上含糊不清，不仅给生产商造成巨大困惑，也引发了对其动机的诸多质疑。”
这三位科学家为何动笔写信质疑民选官员的动机，起初令人费解。然而，民选官员的动机则更为显而易见。
代表橄榄种植者的一群议员提出的问题，是要求澄清为何EFET拒绝实施恰夫塔里斯本人此前曾热情拥护的法规。核磁共振（NMR）正是实现这一目的的完美工具。但要使NMR技术更易普及，需要政治决策和政治支持。
全球科学界对核磁共振（NMR）法在精确测定单个酚类化合物方面的应用给予了热烈欢迎，但在希腊却遭到了忽视。为什么？因为这关系到巨额的欧盟资金。欧盟一直慷慨资助希腊科学家，旨在开发新的方法来测定橄榄油中的酚类化合物，以实施欧盟432/2012号标签法规，但核磁共振技术早在没有欧盟任何研究资助的情况下就已经被发明出来了。
标签上允许使用以下健康声明：橄榄油多酚有助于保护血脂免受氧化应激。 该声明仅适用于每20克橄榄油中至少含有5毫克羟基酪醇及其衍生物（如橄榄苦苷复合物和酪醇）的橄榄油。为使用该声明，须向消费者说明：每日摄入20克橄榄油可获得上述有益效果。
与欧盟批准的上述健康声明相反，撰写该信函的三位科学家（Boskou、Tsimidou和Skaltsounis）声称，无法量化橄榄油中单个酚类化合物的健康益处：
“希腊议会提出的问题在科学上相当复杂，究竟哪种分析方法最有效、最可靠且最经济，或者应鉴定哪些物质，这些问题应由科学界而非议员来解答。 橄榄油富含生物活性成分，这类物质在化学上属于与羟基酪醇和酪醇相关的生物酚类，无法量化每种单一化合物对整体健康益处的贡献。”
但欧盟早已量化了橄榄油中羟基酪醇及其衍生物的健康益处。这正是符合标准的高多酚特级初榨橄榄油（EVOO）标签上获准标注健康声明的依据。事实上，之所以请教察法塔里斯，是因为在针对EFET（希腊食品与环境安全局）不允许实施欧盟健康声明法规的投诉中，他拥有对EFET的管辖权。
更令人费解的是，签署这封抗议信的三位科学家在橄榄油研究领域均享有盛誉。这让我非常好奇，于是我调查了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察法塔里斯曾任塞萨洛尼基亚里士多德大学教授，而博斯库和齐米杜正是在该校任职。他们是否曾施加影响，导致EFET在执行该法规上反复无常？
令我惊讶的是，信中竟出现了斯卡尔楚尼斯（Skaltsounis）的名字。斯卡尔楚尼斯是雅典大学药用植物学系主任，而普罗科皮奥斯·马吉亚蒂斯（Prokopios Magiatis）正是在该校发现了通过核磁共振（NMR）方法精确测定橄榄油中单个酚类化合物的技术。既然如此，他为何不希望采用NMR技术来测定橄榄油中的羟基酪醇及其衍生物，从而符合法规要求？ 而且，这三位科学家为何要牵扯进希腊议会议长？他既无权处理此类事务，对此也一无所知。难道他们自以为拥有如此大的政治影响力？
我的调查揭示了这封信背后隐藏的诸多违规行为和恶性竞争。但首先，让我们回顾一下导致此事发生的经过以及一些补充背景。
在提出最初的疑问后，Tsaftaris咨询了EFET，得到的答复是：“由于法规中未明确提及，因此无法测定并纳入油橄榄素和油橄榄苷以符合健康声明的资格。” 听闻这一我认为既错误又缺乏科学依据的决定后，我立即致电并致函欧盟，要求澄清究竟应测定羟基酪醇的哪些具体衍生物才能符合健康声明的资格。 我还致函EFET，详细阐释了法规内容，并论证了应将油橄榄酚和油橄榄素纳入测定范围。该法规提及的羟基酪醇衍生物包括酪醇等。任何熟悉橄榄油化学的化学家都应清楚其中还包含哪些其他衍生物。即便不清楚，他们只需像我一样通过谷歌搜索即可。
因此，EFET推翻了原决定，并确认要获得健康声明资格，确实必须测定橄榄油酚和橄榄油素。得知这一消息后，我立即致函欧盟，告知EFET已接受橄榄油酚和橄榄油素，因此不再需要欧盟的意见。 我还在信中补充道：“据我理解，作为希腊境内食品质量与安全的监管机构，EFET有权解释欧盟法规应如何实施。”我要求他们确认这一事实。
此事的讽刺之处在于，一位对研读研究论文和法律文书充满热情、却毫无正式化学或法律背景的记者，竟不得不向欧盟解释相关法规背后的化学原理，以及EFET在欧盟框架下的法律地位。在我发布这一积极决定后不久，EFET再次出尔反尔，向欧盟寻求关于是否应将油橄榄酚纳入检测范围的澄清。
这对希腊橄榄油而言是毁灭性的转折，因为希腊橄榄油中的油橄榄醛含量高于油橄榄烯。EFET若作出有利裁决，本将对这个亟需好消息的行业带来极大提振。
与此同时，由于欧盟内部正在进行机构重组，我不得不多次重新发送致欧盟的信函。经过一年的延迟，欧盟终于回复了我的询问，并告知我：欧盟成员国的国家食品安全机构确实拥有完全的权限来解释和执行欧盟法规。欧盟仅在收到投诉时才会介入，届时他们会尝试调解，但最终裁决权在于欧盟法院。
收到邮件后，我立即回复询问是否有其他国家或个人针对EFET提出过投诉。他们提供了一个记录所有投诉的链接。我核实后发现，针对此事——实际上针对任何其他问题——都没有针对EFET的投诉。
这让我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导致EFET反复改变立场的投诉源自希腊国内。但究竟是谁阻止了一项本将对希腊橄榄油产生积极影响的法规得以实施？
我决定与这封信的起草者们会面并进行采访，首先联系了身在雅典的斯卡尔措尼斯先生——此前我曾致信博斯库和齐米杜，但邮件未获回复，电话也无人接听。齐米杜当时正在研究一种测量橄榄油中酚类化合物的新方法，并一再忽视核磁共振（NMR）测定法。
斯卡尔措尼斯欣然同意接受采访。作为雅典大学药用植物学系主任，斯卡尔措尼斯所在的正是马吉亚蒂斯和梅利乌开展研究的系。我在大学的实验室里见到了斯卡尔措尼斯。
斯卡尔措尼斯最近发表了一篇论文，宣布发现了一种用于测定橄榄油素和橄榄油苷的新型毛细管电泳（CE）方法。斯卡尔措尼斯声称该新方法已通过高效液相色谱（HPLC）验证，并引用了马吉亚蒂斯关于核磁共振（NMR）的论文作为其有效性的证明。 我问他，是否是马吉亚蒂斯或梅利欧使用核磁共振（NMR）验证了他的方法。“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斩钉截铁地说。
为了避免将这次采访变成一场辩论，我让他继续说下去。我想弄清楚，他为何要攻击同属一个系的这两位科学家。我以前也见过科学界的竞争，但这次却带有个人恩怨。
斯卡尔索尼斯慷慨地带我参观了他的实验室，并展示了所有正在进行的研究工作。他愉快地配合拍照，同时声称自己不像某些“人”那样追求曝光。这显然是在暗指马吉亚蒂斯和梅利欧因定量核磁共振研究而获得的国际关注。
以下是他研究论文的节选：
“据我们所知，本文首次描述了一种经过验证的电泳法（CE），适用于橄榄油中油橄榄素和油橄榄苷的同步定量测定。迄今为止，仅有一项符合这些标准的测定方法被报道（Karkoula、Magiatis等人，2012）。 与后者采用的定量核磁共振（NMR）方法相比，毛细管电泳（CE）分析法更为简便且经济，但定量结果具有可比性且同样具有可重复性……其他更传统的分析方法（如高效液相色谱法，HPLC）不仅分析时间更长（40分钟对15分钟），且仅能测定橄榄油素（Impellizzeri & Lin, 2006）。”
鉴于其将HPLC作为验证方法之一，这些结果是否确实准确且具有可重复性尚存疑虑。Magiatis曾在一项关于HPLC方法的研究中对此提出反驳，并发表于同行评审期刊。 简而言之，油橄榄素和油橄榄烯会与HPLC中使用的甲醇和/或水发生反应，导致测量结果不准确。要使Skaltsounis的CE法有效，必须使用纯油橄榄素和油橄榄烯作为参考标准。
“我们正在实验室尝试制备纯油橄榄素和油橄榄烯。我们计划使它们成为首批经过验证并被认可的纯油橄榄素和油橄榄烯，”斯卡尔索尼斯告诉我。
“那么，您将作为所有采用该新方法进行的测试中，油橄榄素和油橄榄苷的供应商吗？”我问道。“当然，”他回答道。“我们在雅典郊外还有另一间实验室，在那里我们与大学合作开展研究工作，”他补充道。
“那么，借助你们的CE法，能否测定油橄榄素和油橄榄酚以符合欧盟法规要求？”我问道。“嗯，我们无法确定具体测定哪一种，因为它们会随时间变化。”他解释道。
他向我展示了一张图表，显示了油橄榄素和油橄榄肽如何还原为原始的羟基酪醇和酪醇。“这恰恰证明了油橄榄素和油橄榄肽是羟基酪醇和酪醇的衍生物。”我指出。但斯卡尔措尼斯只是摇了摇头。
本报记者顿时明白，斯卡尔索尼斯为何不希望采用核磁共振（NMR）测定法来执行这项法规。
希腊正面临人才流失的困境，迫使最优秀、最有才华的科学家们前往海外谋求发展。但情况远不止于此。希腊似乎还正遭受着知识产权流失的困扰。
希腊科学界仍在不断创新，发明新方法，提出可申请专利的创意和发现。但这些成果最终会怎样？它们流向何方？谁能获得功劳，谁又能从中获益？
我从另一位教授处获悉，马吉亚蒂斯曾就斯卡尔措尼斯与加州“希望之城”癌症研究中心合作在美国专利局注册的一项专利，向雅典大学提交了正式投诉。马吉亚蒂斯声称自己是该专利的发明人之一，但他和雅典大学均未获得署名。我向马吉亚蒂斯求证此事，他证实确实提交了投诉。
针对斯卡尔措尼斯侵犯马吉亚蒂斯及雅典大学专利权的投诉，至今仍被束之高阁。该校两任院长均未对一年多前针对斯卡尔措尼斯提出的科学不端行为投诉采取任何调查行动。这起投诉如同希腊的许多其他事情一样，既未得到回应，也未被调查。
值得注意的是，斯卡尔索尼斯的兄弟是希腊最高法院的法官。有人推测，这或许就是当局不作为的原因。或许当局并不热衷于调查针对最高法院法官兄弟的潜在不当行为。
我已将本文副本发送给博斯库、齐米杜和斯卡尔索尼斯，但未收到任何回复或评论。
事实上，核磁共振（NMR）技术不仅能测定橄榄油素（oleocanthal）和橄榄油肽（oleacein），还能在3分钟内一次性测定多种其他酚类化合物。 对于发现该方法的科学家而言，核磁共振法并不能带来持续的收入来源。目前，全球范围内有大量核磁共振设备处于闲置状态，或被放置在大学及研究实验室中。与其试图开发另一种仅能测定两种酚类化合物、且需要购买纯油橄榄酚和油橄榄素的方法，不如将这些设备投入使用，岂不是更好？
国际橄榄油理事会（IOC）即将决定应正式采纳何种方法来准确测定橄榄油中的单个酚类化合物。答案显而易见。